虚构的城市,真实的生存隐喻
——《看不见的城市》AI艺术工作坊记录
一
非洲的面积实际上约是格陵兰岛的14倍,但沿用了457年的墨卡托地图,却让两者在视觉上显得大小相近。为什么一个如此明显的偏差,会持续数百年而未被纠正?直到9月初,联合国投票决定更换新版世界地图。问题显然不只在制图技术,更在于:谁在定义我们看见的世界,以及这种“看见”是如何被建立并延续的?由此,我们谈到了“平等地图”这一项目,也谈到了全球南方国家在重新认识世界格局、参与全球博弈的过程中,正在发生的认知更新。
这正是我们9月5日工作坊的起点。
从这个问题出发,讨论很快延伸到大航海时代、西方殖民扩张,以及殖民体系如何在不同大陆建立起庞大而细密的社会管理网络。那些制度如同毛细血管般进入地方社会,在布局、渗透与重构的过程中,也不断制造新的矛盾与转型的阵痛。我们讨论的并不只是一张地图,而是地图与城市作为地理标志背后的权力与秩序,以及它们如何塑造我们理解世界的方式。
二
我请大家分享自己的旅行经历,以及一座最令自己难忘的城市。有人谈最近的一次旅行,有人谈自己的故乡,也有人谈起曾经生活过的被视为第二故乡的遥远国度。分享渐渐引出了一个问题:一个地方,是因为发生过重要的事情,才成为我们的“故乡”;还是因为我们不断记得它,它才获得了“故乡”的意义?城市又是如何进入我们的记忆?或许是一种气味、一种声音、一种颜色,也可能是我们在那里经历过的某个重要时刻。随着每个人的故事展开,世界地图也一点点铺开。原本抽象的地理空间,开始被一个个具体的人、城市和记忆填充,一个真实而具象的“地球”也由此显现出来。
然后,我们把目光带回我们生活的城市——汉堡。谈到汉堡的城市气质,大家的感受并不完全相同。有人认为汉堡多元、开放,也有人觉得这里的人相对保守。正是这些看似矛盾的感受,让我们开始意识到:一座城市并不存在单一的性格。所谓开放与保守,也并非简单的二元对立,而是不同的人、经验与观看方式共同作用下形成的多重面貌。
我们也从汉堡作为汉莎同盟的商业传统谈到它的文化生态,再谈到独特的艺术赞助制度。商业所积累的财富,如何转化为文化资源;私人赞助如何进入公共文化空间;而一座城市,又如何在这种关系中保留多元、独立与自我选择的可能。于是,我们最终回到汉堡所珍视的“自由”精神:自由不仅是一种城市价值,也是一套让商业、文化与公共生活彼此连接,同时允许差异存在的社会机制。话题也自然落到刚过世的汉堡人艺术赞助人 Klaus-Michael Kühne,以及这位德国富豪如何通过基金会参与城市文化与公共生活。由此,讨论从“谁创造一座城市的文化”进一步延伸到:资本、私人财富与公共文化之间,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关系?
三
接着,我们正式进入了《看不见的城市》的讨论。我们首先选取两座代表“欲望”的城市——朵洛茜亚和德斯皮娜,从一个根本的问题出发:欲望究竟来自对象本身,还是来自人的缺乏?城市看似承载着人的欲望,但当我们真正凝视城市时,最终被看见的往往并不是城市本身,而是人投射其中的欲望、想象与缺憾。
沿着这一思路进入第五章,我们将视线转向莉安德拉所居住的两类神,并将其与中国民间信仰中的神祇、日本文化中“万物皆有灵”的观念,以及古希腊、古罗马文明中庞杂而严密的神话谱系进行比较。我们真正关心的问题是:在莉安德拉,人们如何借助神话理解自己的生活?日常生活中的现实关系与冲突,又是如何被转化、投射为神与神之间的关系与冲突?
从这个角度来看,神话并不是城市生活之外的一套虚构叙事。当神话进入城市,它便成为人们理解现实的一种方式。人创造神话,为不可解释的经验赋予形式;而神话一旦被创造出来,又反过来解释人的生活,组织人们对日常世界的想象,甚至参与塑造人与人、人与城市之间的关系。神灵与城市居民之间因此形成了一种持续而牢固的互动:人创造神话,神话又反过来塑造人所理解的城市。
我们还在讨论中加入了对《看不见的城市》不同德语和中文译本的比较,关注其中可能出现的翻译不准确、意义的回避以及信息的疏漏。不同译本如何处理原作中的语言、意象与文化语境,也由此成为讨论的一部分。虽然大家的观点并不完全一致,但我们都认为,从不同译本之间的差异出发,重新理解作品本身,或者通过作家不同写作之间的互文关系展开阅读,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课题。
最后,我们重点讨论了书的结尾。忽必烈的终极问题:我拥有如此浩瀚无边的帝国版图。何方是人间乐土?人必有一死,最后都只能步入地狱之城。那此一生虚度有何意义?马可波罗回答:活人的地狱不会出现,要有也是我们集结而成,如今就生活在地狱里。
四
作为工作坊的结束,我分享了我和学生团队于2020年完成的一个声音艺术项目——《哥廷根声音地貌》。我们通过实地采集声音,并将这些声音上传到谷歌地图,让聆听者通过声音进入城市的特定场景,在听觉中打开想象,以另一种感知方式重新认识一座城市,并进一步进入它所承载的自然环境与社会文化语境。
一位参与者用了一个非常好的词来描述这次工作坊的体验:milieu。法文里 “milieu” 这个词不单指一个人的生活环境,也包含了人与周围空间、他人、文化和生活方式之间形成的整体关系。换句话说,我们感受到的城市,并不只是眼前的建筑和街道,而是我们身处其中、与之互动,并不断被其影响的那个“场域”。而这,或许正是卡尔维诺所谓的“看不见的城市”——城市真正不可见的部分,恰恰存在于我们的记忆、欲望、符号、交换、观看以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之中。卡尔维诺以11个主题为线索,用轻盈而充满诗意的语言,写下了这本关于城市、也关于我们如何感知和理解世界的书。
最后,我还给大家推荐了法国历史学家阿兰·科尔班(Alain Corbin)的研究《村庄的钟声:19世纪法国乡村的声音与意义》(Village Bells: Sound and Meaning in the Nineteenth-Century French Countryside)。在这部著作里,科尔班关注的并不只是钟声本身,而是19世纪法国乡村的声音景观,以及钟声如何组织人们对时间、空间和集体生活的感知。钟声作为一种公共声音,穿透私人生活,将村庄中的人召集到共同的时间与空间之中。因此,声音并非只是环境的背景,它本身也参与了社会关系的建立,并塑造着人们对地方、共同体和日常生活的理解。
敖玉敏
2026年9月6日记于汉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