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莎乐美遇上实验越剧《宴祭》——裘丹莉访谈录
采访:钟海清(中国国家话剧院编剧)
被访:裘丹莉(上海越剧院演员)
按语:出生于越剧世家的裘丹莉,出演了小剧场越剧《宴祭》。该剧改编自西方莎乐美的故事,它让我十分的好奇——东方浪漫的越剧如何演绎西方的唯美风格?它的表演在小剧场里将会遇到怎样的困难?裘丹莉曾用越剧的方式演绎流行歌曲,将越剧戏腔融入了二次元,吸引了大量9~26岁的年轻观众来关注越剧。一曲《知否知否》,发布后仅两天便获得了近30W播放量和上千条的评论。这种结合网络思维的越剧创新为何成功?又积累了哪些可借鉴的经验?
1、按照东方故事的节奏和思维来演泽
钟海清:2019年11月29日,由上海越剧院在“演员邀约机制”下诞生的《宴祭》成功首演。(该剧编剧:周建清、魏睿,导演:俞鳗文,主演:裘丹莉、王清、斯钰林、吴佳燕)两年过去了,听说它将有新的一轮演出?
裘丹莉:这个戏马上又要改了。
钟海清:为什么要改?是改剧本结构,还是表演形式?
裘丹莉:我觉得两点吧,一点是文本上,还有一点是表演形式。因为文本上西方的故事改成东方的故事以后,存在西方美学和东方美学的差异。西方故事的人物是有西方的思维在里面的,比如说,一个女性很韧性在西方是被接受的,但东方的观众需要你有个逻辑支撑,她为什么会这样做,为什么形成这样的性格?这种情况下,西方故事改编到东方故事以后,从演员上,从观众上,都会有一个新的要求,就是你得让人们看懂了。
像《梁祝》和《红楼梦》这些故事太耳熟能详了,你不需要怎么解释。但对一个原创人物来说,如果故事逻辑不够清晰,那对人物的诠释就会加大难度了。
对于这样的问题我想探讨:小剧场艺术要不要说得那么明白,要不要把故事讲得那么的具体,要不要把每个人物的身份背景交代那么清楚?很多时候,演员是能够化解文本逻辑上的不足,通过表演让观众忽略了文本的缺陷。这个事情我一直在研究,可能我的表演方式还不够达到能够化解文本逻辑上的不足情况。这就是《宴祭》接下来需要精进、进步的地方。
钟海清:换另一个角度说,如果编剧能把人物性格问题、动机问题都想好之后,只会对演员更有利于演员塑造这个角色。这是我个人的理解。
裘丹莉:我也是这么理解的。但《宴祭》很复杂,一个女性要跟三个男性发生人物关系。一个多小时讲好故事都来不及,更没时间去探究每个人物的成长过程。如果我去演一个莎乐美,我演好莎乐美就好了,西方人可能是这样子吧。但我演的是一个东方边陲小国的公主,就要按照东方故事的节奏和思维来演泽。这是我们需要下功夫的地方。
2、不能破了自己根基的圈
钟海清:您刚才提到新版本会有一些改变,不知道这个改变已经落地,还是只是在探索当中?
裘丹莉:看过《宴祭》的观众们,觉得这出戏的品相很好,很大气,很有电影感。但从个人来说,我觉得戏曲手段还是不够的,需要将更多的戏曲手段融入到小剧场艺术中。在小剧场的舞台上演出,“手眼身法步”多的话就会显得很局促,所以说《宴祭》在第一稿的时候,比较有一些形式感和写意感,但是从塑造人物来看,目前来说还是不够,可能更要回到戏曲的表演本体上。
越剧的审美方向本来是昆曲和话剧的融合,在这种结合上,度的把握应该倾斜于哪一方呢?我可能更想往戏曲方面再回走一些,整个表现手法还要再写意一些。也就是说,在创新中我们出了一个改编西方故事的小剧场作品,但是观众还能看到我们的根基,我们没有扔掉越剧的传统文化。不能说,一个新戏就把所有老观众全部忽略掉,来看的年轻观众也许会觉得新鲜,但这真的是越剧吗?这是一个需要去深思和探讨的话题。
钟海清:您是如何做到平衡小剧场越剧中写实与写意的表演?
裘丹莉:在演对手戏的时候,我现在的表演是比较直接的。比如说,我饰演的公主有一个侍卫,他非常仰慕公主。公主让卫做一些事情的时候,她可能会直接搭上他的肩膀,这在话剧表演里是没有问题的。但作为戏曲来说,我觉得太直白了,我可能会有一个类似于“云手”的戏曲动作,然后再放到他肩上去。类似这种小细节的地方,包括道具、扇子、指法、身段等,我们不能太过现代化了,还是要尊重戏曲的表演方式。应该说,这个平衡是很重要的。又比如,如果音乐偏向古典化的时候,我的眼神身段可以往西方或者往现代方面上靠,节奏会比较明快一些。但是反过来,就要回归传统,至少你要让观众看到打破常规的元素融合到一起,它还是个圆的。不然的话,它会是有棱角的,突兀的,观众看完后会不适,会迷茫。但我们不能让观众迷茫。
钟海清:有没有相关的例子?
裘丹莉:比如说,我跟卫的那场戏里,稍微有点露骨,感觉像看一个现代偶像剧,作为观众我都受不了。在快餐时代的文化圈里,是需要一些直白的表现方式,但是不能过,它的度是要把握得很好的,再怎么出圈也不能出自己的圈——你不能破了自己根基的圈。就是说,你可以脚跨到外面尝试一下,但你的根,你的重心,还是在圈里面的。我的原则性要很强,就是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越剧的吐韵、流派、四声、咬字等,这些东西是根的东西,不能把这些改了。如果这些都破了,就不是越剧了。弘扬越剧,传播越剧,就是传承与发展是一体的。说到底,传承是第一位的。
3、把舞台当作一个世界来演
钟海清:上面谈了如何保住越剧的根基,现在回归到小剧场《宴祭》中,您如何在舞台上体现出越剧的韵味?
裘丹莉:越剧是一个抒情的戏,是写意和写实融合的艺术,很多时候它还是一个分寸感的问题,就是到底写实多一点,还是写意多一点。我的感觉是整个戏里面不能同一个节奏,不能很平均,写实的时候突然出现了写意,或者相反,这种节奏感很重要,需要根据剧情脉络去化解,不能说笼统地说这边写意,那边写实。
昆曲表演艺术家梁谷音老师演戏的时候,会通过各种各样的道具,比如说,跟桌子和椅子演了很多戏,她的形韵之美使道具成为表演上很写意、很美、很浪漫的部分。这一点我要学习。《宴祭》舞台上有扇子,也会有很多柱子,我需要跟这些道具产生联系,把它们运用好,而且又是很美的,跟话剧里拿扇子、拿杯子完全不一样。这时候,杯子和扇子的作用并不是它们看上去的作用,可能酒杯不是用来喝酒的,扇子不是用来扇风的,椅子不是用来坐的。当然,这种表演方式需要有一个比较细腻的化解过程。
另外,观众也可以是你表演中的部分,你的眼神关注到哪个方位,那边的观众和这边的观众看到的东西是不一样的,这个形与韵,很多时候不仅仅是一个演员身上的形与韵,而是演员跟周边所有的事物产生的表演融合。这种手段是要靠演员去修炼的,我觉得可能到五十岁了还要研究。
钟海清:《宴祭》中有没有把内心抒发出来的同时又很符合越剧审美的情况?
裘丹莉:有的,月公主是一个非常矛盾的人物,她跟王在一起的时候整个人就是艳如桃李又冷若冰霜,她愿意跟王周旋,但她心里是特别厌恶和排斥的,这种形与韵在气场上面,在哭戏中,都能感受到这两个人是一种对抗的状态。
跟雩是反过来的,她跟雩仿佛两个人是远在天涯,但他们的心是近在咫尺的。他对雩是那种不是特别敢去靠近,但她的心是很贴着雩走的。舞台上,我离他是很远的,但我整个人的状态是要在他身上贴得很近的。倒是跟卫的交流,反而写实了一点,比如,我拿他手上的东西,都很直接。
可见,因为三个人物关系不一样,观众看到我的角色状态是不一样的。像生活中看到朋友、亲人、爱人是不一样的状态,而我要演出这个状态。
这种形与韵,就是要通过演员的表演了,因为舞台就这么大,比如说公主跟王的距离有两米,跟雩的距离也是两米,但这两个“两米”在演员身上体现出来的气场是完全不一样的。观众能看到那个两米仿佛看到了两千米,那个两米是两厘米。这就是小剧场的魅力吧,物理的空间感很小,但观众在心理上能感受到很大的空间感。
小剧场的演员要把舞台当作一个世界来演——他本来就是演了一个人物的世界。
4、越剧美可以在二次元绽放
钟海清:可以谈一下您跨界的表演吗?
裘丹莉:二次元也好,游戏也好,破圈最大的好处是你能收获很多没有看过戏曲、从来不知道越剧是什么的观众。很多年轻人并不知道越剧是什么,特别是00后、10后的孩子,他们竟不知道有越剧的存在。这是很值得反思的事情。我现在做的是,至少让年轻的孩子知道有越剧这个剧种,起码不要把越剧理解成是越南人做的戏剧。
当时听到这样的话,我还很生气。但后来想想,这是我们自身的问题,我们没有告诉他们关于越剧的普及知识,那他们怎么会知道有越剧呢?
还有一个想法,我要纠正他们的审美偏见。很多时候,他们对美的接受可能就是游戏中那个人物的样子。不是的,越剧很有古典美的,而这种古典美会让他们感受到东方文化应该是什么样的审美。年轻孩子是民族的未来,他们的审美决定了我们的审美发展,所以说很有必要让他们看到东方的美,戏曲的美。
我现在的粉丝是9—26岁的人,我在二次元和B站那边,我是什么?他们知道了“裘丹莉”在科普越剧,于是他们就会检索我的名字,了解越剧知识。现在有一部分小孩知道越剧是什么了,同时他们觉得越剧很美,越剧演员很美,越剧旋律很美,他们表示愿意到剧场来看戏。当然这还是比较小的一部分,需要慢慢引流、吸纳。
那我给他们看什么呢?我给他们看的是东方文化还是西方文化,还是说越剧的不同的可能性?我想让他们知道越剧讲故事的方式也很有趣,越剧可以结合西方的文化,也可以很时尚。
我觉得《宴祭》还是想做给年轻人看的,这是我做这部戏的目标,但是反过来想,我同时还要把越剧的根给守住,不能走太远,不能为了新而新,为了时尚而时尚。
钟海清:您在做“二次元”的越剧节目中,有哪些感受?
裘丹莉:《宴祭》的策划,是我们在起初定题材的时候,就想做一个不一样的越剧。时代在进步,社会在发展,如果在做好传承越剧的同时,去做新戏的创新,需要勇气,也需要“抗压”能力。很感谢做小剧场的经历,它让我做二次元的时候有了更多的创新可能性。比如,围绕着一些游戏人物,我找到编剧来写故事,而我自己会作曲、写唱腔,我会去扮演3—4个角色。扮演完以后,我会唱出来,然后录制。
我的年轻粉丝对游戏故事很清楚,对人物很清楚,他们天天玩嘛,就觉得入门很快,我又不用学习很繁琐的戏曲知识,就能看懂我们在干什么。这种情况下,他们突然觉得怎么越剧这么好听,慢慢地会更加感兴趣。
他们有时会看我的科普视频,也会去看传统戏,甚至会走到剧场来看《宴祭》,看完以后觉得传统文化艺术并不枯燥,而且跟生活很贴近。他们的手机铃声会设成我游戏里面放的越剧唱段。很难想象,一些小学生、初中生、高中生的手机屏保,竟是我的剧照。
我曾经想过可不可以把游戏这些故事放到小剧场里面演,这样的话,来看的观众全是青春的。这才是我们越剧该去做的事情。
总之,越剧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剧种。前辈在创立流派的时候,她们的打扮妆容是全国风靡的,特别是女小生,符合了很多女性对男性所有的美好幻想。它就是个精神食粮,让人看了之后心里感到满足,或者得到很大的慰藉。我相信,越剧在当下或未来,依旧能够让年轻人走进剧场,观看到她独特的时代审美。
钟海清:您做二次元的节目,跟舞台上的表演有哪些不一样的体验?
裘丹莉:做二次元以后,我觉得自己表演人物的时候会更鲜活一点。为什么呢?因为二次元的世界里人物是天马行空的,相对来说,传统戏曲人物是比较固化的。在塑造原创人物的时候,我会思考如何通过年轻人的方式去让人物更鲜活起来,更灵动起来。这是我在做二次元时学到的一些表演灵感。
比如说,像《山海情深》里的石叶是那种心直口快的人。作为一个越剧花旦来说,我是很柔和的,或者说我的舞台形象是偏娇俏和甜美的。这个角色跟我以前的路子完全不一样。可这样的人物在游戏里面还挺多的,看上去觉得不是很可控,还有点傻乎乎,但是这个人物却显得很可爱。于是我把传统演花旦的一些手法先放一放,然后在声音、节奏和唱腔音色上面往游戏人物靠近一些。例如她一个叉腰的动作,一个转身的动作,给人感觉她怎么这么愣,但是又很可爱。
观众很喜欢这样的表演方式,觉得很真实,很灵动,但不是每个角色都能这样演,破圈也是破一个人物表演的圈,这种破圈也是需要各方面衡量的,你所有一切手段都要为这个人物去服务。
钟海清:明白了,特别感谢裘老师的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