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访谈

游牧的记忆,流动的家园:一部关于“母女与离散”的纪录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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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敖玉敏

被访:庄稼昀、游牧分钟(曹克非、张灯、周念念、刘诗雨)

在当代社会语境持续演变的过程中,亲密关系的建构、身份认同的流动性以及个体经验的表达,已成为当代表演艺术研究与创作中不可忽视的关键议题。《对妈妈,我想……》作为一部由“游牧分钟”团队共同创作的纪录剧场作品,以“母女关系”与“离散经验”为核心主题,展开了一场跨越世代、地域与媒介的情感追问与艺术探索。本次采访,《嘤鸣戏剧》主编敖玉敏邀请了该剧的编剧庄稼昀及四位主创成员——曹克非、张灯、周念念、刘诗雨,共同回顾作品的创作历程,分享她们在剧场中如何将私人记忆转化为公共表达,并探讨纪录剧场作为一种创作形式如何激发个体与时代之间的深度对话。

Photocopy ©️ Yumin Ao

敖玉敏:《对妈妈,我想……》是怎么诞生的?它的创作灵感来源是什么?

曹克非:我比较早读了诗人翟永明上世纪九十年代创作的《十四首素歌》。这是一组以“母女关系”为核心的自传体长诗,深刻描绘了女性代际之间复杂而细腻的情感。2018年,我和诗人曾一度尝试将长诗作为出发点,发展出一部纪录剧场的作品。但由于疫情原因,未能得以实现。在疫情期间,我与当时的创作伙伴们基于早期积累的影像资料,拍摄了两部聚焦女性和她们母亲的系列纪录短片。在柏林展览现场,我设计了一个互动环节,邀请观众为母亲写一封信。展览持续了五个多月,期间共收到了五百多封信件,也包括一些图画,令我深受启发。这期间,我与张灯、周念念在柏林有过多次交流,逐渐形成了一个共同的兴趣点:我们都希望继续深入挖掘“母女”这一具有普遍性与情感深度的主题,最终促成了作品《对妈妈,我想……》的诞生。

敖玉敏:作为编剧,如何与“游牧分钟”的成员协作,将个人经历转化为剧场表达?创作过程中主要借助了哪些素材来源?

庄稼昀:在加入这个创作之后,我尝试将“离散”这一主题引入原本聚焦于“母女关系”的构想中,希望形成两个主题的交织与展开。这不仅源于我个人成长于一个多重迁移背景的家庭,对“离散”有切身的体会,也因为“游牧分钟”的几位主创同样拥有长期的离散经验。我觉得,母女关系与离散在某种程度上是彼此的隐喻。母女关系是离散经验中非常具体、日常的体现,它同时也象征着离散的某些特质,比如分离、延续,重新连接。母亲是情感与记忆的原点,而女儿的游移、漂泊与远离,构成了对原点的持续回应与再造。这种关系不断经历断裂与重组,正如许多离散者与原乡文化之间的动态关系。所以,这次的纪录剧场以“游牧分钟”成员自身的离散经历为起点,同时也通过与上海歌德学院与YOUNG剧场,收集了许多普通离散者关于母亲与家园的讲述。口述、声音、图像、影像与身体记忆等多种媒介在协作中逐步交织、转化,构成了这部关于离散者的剧场作品。

敖玉敏:在这部作品中,“家园”被赋予了怎样的意义?它如何与创作成员的离散经验交织?

刘诗雨:对我们几位而言,“家园”早已超越了一个固定的地理坐标,更像是一种流动的状态,承载着迁徙、变动与身份转换的经验。这种理解与我们团队名“游牧分钟”彼此呼应。对我个人而言,“游牧”是此刻生活的真实写照——在现实与记忆之间不断寻找归属的过程。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我开始重新思考“家园”的含义,并尝试赋予它新的想象。它未必承载传统的家国情怀,反而可能是一段短暂的亲密、一种共通的经历,或是在异乡建立起的情感联结。值得一提的是,《对妈妈,我想……》交织着我们童年的私密回忆与特定时代独有的集体记忆。这些记忆片段经由重新的想象与编织,被再次呈现给观众,邀请他们在观看的过程中,触碰自己关于“家园”的情感与回响。

曹克非:我想补充一点,我们四人出生于不同时代、不同城市,成长背景横跨中国社会的多个发展阶段。由此,我们对社会的感知和对“人”的理解也各不相同。每个人与母亲之间的关系,都是独一无二、无法复制的个案。我们并不想将其归纳为某一种叙述,恰恰是这些差异,构成了这部作品的多重维度。

庄稼昀:除了回望过去,我们还可以超越对“原乡”的执念,看向未来,去理解当代“离散”的更多的可能性。传统的离散叙事常常围绕寻根、返乡、归属感展开。而当代语境赋予“离散”更为开放和多元的内涵。比如,我自己作为一个数字游民,生活和工作轨迹始终处于流动状态,未必将自己归属于某一个固定的国家或社会,我的身份也在多重时空中不断流动、变动。所以我更希望通过这个作品,为“离散”打开另一种可能性:将它理解为一种由个体主动界定的处境,与现实之间建立一种动态、多元的对话关系;不浪漫化某些经历,也不将自己简化为他者。

回到我与“游牧分钟”的合作。每位成员都有各自独特的成长背景,在价值观、生活方式乃至对剧场的理解上存在差异。但正是在“母女”与“离散”这两个共同的主题下,我们才得以汇聚。在创作过程中,我们通过持续的对话与碰撞,尝试寻找每个人所渴望表达的叙事路径、彼此经验嵌入的可能性,以及在剧场内所能激发的能动性。这是一个不断试错的过程,也是我们逐步建立信任与共识的过程。

Photocopy ©️ Yumin Ao

敖玉敏:纪录剧场作为一种形式,如何帮助《对妈妈,我想……》传递真实情感与复杂议题?

曹克非:我们没有选择去演绎一个他者的剧本,而是以纪录剧场的方式从自身出发。我并非刻意从导演转型为演员,但这一次,我确实走上了舞台,亲自讲述那些至今仍困扰我、却必须面对的真实经历。通过纪录与讲述,我不仅让自己重新观看这些片段,也邀请观众一同审视我们的成长与所处的社会。纪录剧场为我们和观众之间打开了一条更直接的路径,而我也在想象,这场讲述的冒险,究竟会在我自身,以及观众心中激起怎样的回响。这是我对我们这个组合、以及我们共同创作出的这部作品的期待。

刘诗雨:刚开始参与这个项目时,我也在反复思考——到底什么是纪录剧场?作为一名编舞,我过去的创作习惯是从一个主题出发,逐步演绎、构建一台完整的舞蹈剧场。但在纪录剧场的过程中,我的路径似乎被反转了:创作不再是不断叠加,而是一种持续的抽离。在舞台上,我们不断地追问:什么是真实?什么是我们愿意暴露、必须面对的“真相”?

敖玉敏:“游牧分钟”的成员在表演中如何平衡“自我呈现”与“角色扮演”?

周念念:对“自我呈现”我是从角色呈现的角度说一点这次的感受。我觉得在一次次的排练过程中逐渐对台词、身体行动的有意识的处理和设计,“自我呈现”带有了角色塑造和演绎,不再是最初的什么都没有时的“自我呈现”,也许到舞台上更会有“角色”;而“角色扮演”对我来说,其实更有“自我呈现”的意识意图在里面。如何平衡二者?从剧构那里学到的,从编舞和舞者的眼睛里看到和感受的,用身体和动作去叠加,互文,增加“角色”或“自我”的复杂、难言的情感表达,会觉得更言之有味。所以在这次的一些编排中,我就是有意识的尝试这么做的。

刘诗雨:这是一部跨界作品。作为舞者,我曾经问自己:我是否必须跳舞?是否只能用舞蹈表达?在这次创作中,我试图重新思考舞蹈的表达功能以及它可能承载的叙事潜力。我们四位创作者分别来自不同的专业背景,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要被限定在各自原有的表达框架中。无论是身体、语言、还是思想的路径,每个人的表达方式早已深嵌于自身的身份结构之中。在“讲述”这一行动中,它们自然地流淌交汇,彼此碰撞,生成了一个开放且复调的叙事场域。

敖玉敏:作为出生于不同年代的创作者,你们如何看待代际差异对母女关系和离散经历的塑造?

张灯:我们四位主创分别出生在60、70、80和90年代,我们的童年经历以及所感知到的大环境都在变化中。作为80年代初出生的第一代计划生育独生女,我所经历的家庭关系当然与克非、念念她们那种和兄弟姐妹一起成长的家庭不同,也和同为独生女但是出生在整个社会早已接受了计划生育的90年代末期的诗雨不同。这些在我们的作品中都有体现。

敖玉敏:对每位成员来说,参与这部作品对自己与母亲关系或家园认知带来了哪些改变?

曹克非:对我而言,最深刻的变化发生在与母亲的沟通方式上。或许是随着年岁的增长,我们都逐渐放下了以往的戒备和条件反射。母亲开始愿意讲述那些曾经选择沉默、甚至令她感到羞耻的往事,而我也学会了更耐心、更真诚地倾听她的声音。原本紧绷的关系因此开始松动,我们之间出现了更多放松与理解。这让我得以重新审视我们的关系——不再只是因血缘而连接的一对母女,而是两个在时间、经验与情感中彼此开始理解而靠近的人。

刘诗雨:我承认这段经历对我也产生了一定的影响,但我的情况稍微有所不同。去年我回国与母亲共度的那段时间里,我发现现实中的我和创作状态中的我在不断对抗,实际上,这种对抗是对自我怀疑的投射。我认为,要进行深刻的反思,必须拉开一定的时空距离,否则很容易陷入混乱,甚至与自己的情感和创作产生直接的冲突。

Photocopy ©️ Yumin Ao

敖玉敏:“‘游牧分钟’团队中是否有成员兼具母亲与女儿的双重身份?这种身份叠加对作品创作或表达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张灯:与克非一样,我既是一位女儿,也是一位母亲。我觉得这或许是一种普遍的经验,就是你在成为母亲的那一刻,就已经获得了理解母亲的视角,对于过去作为女儿时的一些疑问,开始慢慢有了不同的解释与体会。在创作的过程中,我们尝试真正面对、甚至反思和反刍这些经验,并把它加工成以舞台剧的形式呈现出来,希望能够得到有类似经验的观众的共鸣。

敖玉敏:面对文化去全球化的趋势,作品如何回应流动的不确定性?“离散”在当代背景下被赋予了哪些新含义?作品是否试图为离散群体提供一种新的叙述框架?它对观众可能产生怎样的启发?

庄稼昀:我在美国生活的经历,让我对“离散”这一主题有着特别的体会。自从特朗普执政以来,尤其是新冠疫情暴发之后,美国以及许多国家的治理模式发生了剧烈变化。民粹主义抬头,边界收紧,文化治理逐渐走向去全球化。我想也许正是在这样的封闭趋势中,“离散”是不是也可以被重新理解为一种微小但有力的抵抗方式:它是碎片化的、去中心的、不稳定的,带有对本质主义的质疑与挑战。与此同时,这几年来,“身份”越来越被视为政治和社会动员的核心资源。身份政治与身份认证的强化,一方面确实在回应现实中的结构性压迫,另一方面也在无形中要求人们以清晰、稳定的方式定义自己、呈现自己,对处于流动状态的离散者而言,反而构成了一种新的规训。 但我仍然希望能保留对“本质化”的一份警觉。这个作品正是试图倾听那些不愿被简化、不愿被固化归类的声音。

敖玉敏:中德两地的文化交流对作品的创作和呈现产生了哪些具体影响?作品如何为两国观众提供共鸣点或差异化的解读?

张灯:一开始,我们就明确这是一部中德联合制作的作品。但随着庄稼昀和史文华的加入,他们将各自在美国生活和工作的经历带入其中,使得这个作品在原有基础上拓展出了更为宽广的国际视野。在创作过程中,我们也始终在讨论一个重要的问题:我们是在多大程度上忠实地表达自己?又多大程度上在回应潜在观众的期待?这部作品将在柏林和上海上演,我们希望观众既能在其中感受到熟悉的文化肌理,也能遇见不一样的语言质感与视听体验。因此,我们根据演出地的语境做出了一些文本和语言上的调整。在柏林的演出中,我们采用多语言呈现,主要为德语,同时辅以英语、普通话以及中国各地的方言,使得语言成为一种流动而多元的表达系统,也让身份的复杂性得以被更真实地传达。而在上海的版本中,我们则以普通话为主,适当融入方言元素,以更贴近当地观众的语感与情感记忆。这种语言策略本身也成为作品内在的一部分。

演出信息

首演时间:2025年5月10日-11日

首演地点:柏林Ballhaus Ost剧院

中国演出时间:2025年5月24日 19:30,5月25日 14:00

中国演出地点:YOUNG剧场·绿匣子

演出时长:95分钟

主创团队

主创:庄稼昀、游牧分钟(曹克非、张灯、周念念、刘诗雨)

演出:游牧分钟

戏剧构作:庄稼昀

舞台设计/灯光设计:Edwin van Steenbergen

视觉设计:史文华  

音乐设计:王珏

敖玉敏博士是常驻德国汉堡的学者、导演和策展人,现任《嘤鸣剧场》期刊主编及德国亚洲艺术协会会长。她通过策划艺术节、论坛和展览项目,积极促进跨文化交流。